这一回，轮到那小吏吃惊了：“荀太太不是用这聚朋楼抵巡抚衙门的钱么？”
    “抵什么？”喜娘愣住了。
    “这一回拍卖，巡抚衙门不是该给太太您钱么？”小吏解释道：“可是官府拍来的银子都有用场，不好给人，只能用这聚朋楼抵了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家里还出了八百两银子呢，什么抵账，我……我不知道啊！”喜娘急眼了。
    “您不是全托付给家里的仆妇打点了么？她在文契上按过手印的，那文契巡抚衙门都送来了啊。”那小吏也急了：“您这是真不知道？”
    若不是喜娘的确还有点儿名声，他几乎要怀疑她是反悔了，要来为难官府了。
    喜娘是真不知道，而且，她相信苏妈也不知道——这仆妇虽然不识字，数儿还是会算的，官府里前三天就拍出了将近三十万两银子，按前头说好的比例，他们怎么也能分个一万五千两白银。
    一万五千两银子加上这八百两出价，拍聚朋楼？！苏妈便是脑子肿了都不会答应的好吗？这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答应！
    喜娘尚未说话，苏妈已然急了：“这是什么话？我不曾答应过！”
    那小吏对着喜娘尚且客气，对上苏妈却是不假颜色了：“你自家按下的手印，自家又不认起来？”
    苏妈头上便渗出汗，道：“我按的是官府里的人给我的文书，他说那是认买……你们堂堂官府，还骗人不成？”
    “你这婆子，真是不会说话！”那小吏也急眼了，道：“随他们怎么说，手印是你按下的，便容不得你不认！”
    喜娘一把抓住了苏妈的手，用了几分力捏一捏，然后对那小吏道：“若是可以，我想瞧瞧她按下手印的那份文书，可行不行呢？”
    那小吏连对她也不大客气了：“我如何知晓你们会不会扯了文书赖皮？这事儿我不敢当！”
    喜娘忍着掀桌子打他一顿的冲动，犹自好好说话：“官府里的文书，一向不都是一式两份的？我就是想赖皮，也总不能将两份文书都扯了去。再者是官府给钱与我，我就是扯了那文书，官府不给我钱，我又能如何？这位小爷，烦请您走一趟……”
    说着，她从荷包里摸出几个碎银子，手往桌面上一放，轻轻朝前一推。
    就在她收手的一霎，那小吏的手朝桌子上一抹，转眼便变了脸色，笑道：“荀太太这是何必呢，不过是取份文书罢了，您吩咐下来，咱们还真能怠慢得吗？”
    他转身就去，喜娘终于得了空去看苏妈，但见这转瞬之间，苏妈已然急红了眼眶，头上额上尽数是汗，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哆嗦。
    “别急。”她温声道：“多大点子事儿，眼皮子不可这么浅！官府赖账就赖账了吧，咱们原本也不是指望那点子钱过日子呢。”
    苏妈哪儿能不急，她声音都打颤：“太太，一万多两银子呀，一万多两银子呀！”
    “都没到过手上的钱，也能算得是钱？”喜娘甚至笑了出来，她其实也恨透了官府言而无信，竟然用这样的手段算计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婆，可是，她恨，又能怎么样？
    人家理直气壮地说苏妈在文契上按过手印的，她和苏妈难道还能不认吗？更况方才，他们还让她在委托苏妈全权处置拍卖事务的文书上按手印了，如此可算是一切齐备！这样的两份文书，不管是拿给谁看，官府都十足占着理呢。
    真是一个好圈套，但是，如今在圈套里的她，还真不好表示出愤怒和失望来。
    苏妈都成了这样了，她这做主子的若是再责备这小老太太两句，她一个想不开，寻短见怎么办？钱嘛，再怎么样都是身外之物，赚得来就能赔得去，真为了这个搞出人命来，可就大大不值了。
    喜娘一直握着苏妈的手，只觉她掌心湿湿的全是汗。
    她想再安慰苏妈几句，然而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她不可能说自己一点儿不在意那些银子，苏妈也不会信，但是，她真是觉得，苏妈的健康比那些银子重要多了。
    就在此刻，那去取文书的小吏回来了，将一张书据递给她。喜娘从头看到尾，竭力劝住自己不要掀桌子——这文书写得可真是刁钻，前半段写她荀氏虽然是个女子，但心忧百姓，愿意出资相助官府春耕，因此自觉放弃索要报酬的权利，愿意将原本该归她的银子贡献出来修水渠。后半段则说幸蒙诸君不曾抬价，叫她侥幸拍到了聚朋楼。
    文书最下，一边盖着官府的大印和赫然留着苏妈的指印，圆圆的，红红的。
    ——人不要脸，可真是天下无敌啊。
    喜娘想着，将文书递还给了那小吏，和声道：“收着吧。”
    这却叫那小吏愣了一下，他原本认定喜娘会大闹的，但……
    “那，我就收起来了？”
    喜娘甚至笑了一下，道：“你们不收着，难道要我带回去吗？收起来吧，别弄丢了。”
    说罢，她便带着苏妈出去了，她要回家，她得找个没有别人的地方和苏妈谈谈。
    这事儿当然是苏妈办砸了，但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