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置

关灯

分卷阅读192

    展念似是终于从恍惚中回神,她回头,看见白茫茫的雪地里,站着乌压压的人群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上前,都在等待她的首肯。
    赤子之心,终可倾城。
    展念向众人敛裾为礼,“未亡人在此,代夫君谢过诸位。”
    “我们,我们来送一送九王爷,行吗?”
    展念退至一侧。
    “听说王爷获罪,有一条是,府里搜出好些借券,一共十万余两,其中有草民的二两,今日还给九王爷。”
    “三十七年,草民进京逃荒,在九王爷府上干活,偷了一个瓷杯,九王爷反而把瓷杯送给草民,如今草民有钱了,这杯子,王爷收好。”
    “四十二年,爹娘病重,京里的郎中都请遍了,最后是九王爷请来了太医院的孙太医,这是娘打的平安结,希望九王爷路上平安。”
    有垂暮老人,由子女扶掖而行,亦有懵懂小童,跟着大人不明所以地磕头,磕完头看见展念立在一旁,发上、肩上、眼角眉梢俱是碎雪,不由几步跑来,在兜里翻了半晌,找出一个市井的泥人,“送给你。”
    展念垂眸,捏的并不是人物或生肖,而是一枚小巧可爱的桃子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桃树尚有果实可证自身,而人之一生的果,又在何处得证?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园有桃,其实之肴。
    心之忧矣,我歌且谣。
    展念睫毛微颤,碎雪便化在她的眼前,她抿唇伸手,小心将那枚桃子收下。
    从前坐在角门的那个书生也来了,他将一本本簿册放在墓前,磕了一个头,肃容吟了两句佛偈。
    “我有明珠一颗,久被尘劳关锁。今朝尘尽光生,照破山河万朵。”
    怀玉楼的馨儿也来了,她嚅嗫半晌,终究什么都没说,只恭敬地磕头。
    乌雅图也来了,“返京前,九王爷给了奴才一块西洋表,奴才可不懂这些,还是给九王爷带着吧。”
    穆景远哭得很够呛,“景远想回西宁去……”
    甚至连朱锦玉都来了,她转着手上的小鱼指环,有些不好意思,“九王爷别误会,我可不是你的妾室了,但,清婉应当是想送你的,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,不过清婉这幅画,你肯定喜欢。”
    画中是一方暖阁,蓝衣的姑娘,朝服的少年。姑娘正抬头,少年正低头,两相对望,目光比一生绵长。暖阁外,雪霁风停,红梅怒放。
    展念等了许久,所有人终于依次告别,依次离开,胤禟的墓前,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。云敦掏出钱袋,想和脚夫结清银两,脚夫们摆摆手,洒脱地去了。
    愿言晃了晃,终于昏倒在赵世扬的怀中。
    “塞思黑第四女,伤心气绝,今日殁。”展念神色不变,“放进棺材里,南下姑苏。”
    齐恒和白月一礼,“是。”
    “也晴。”展念将玉哨递给她,“一道去,将此物交还,这是我的送客令。”
    也晴没有抗命,但双眼已红,“是。”
    展念闭眸,她忽然想起她的夫君,曾与她并立船尾,温柔亲吻女儿的额头,说:“阿玛此生,困于方寸,但望小女,天高海阔。”
    云敦见只剩下自己,便已了然,“云敦此后,只知钟家,不知福晋。”
    “去罢。”
    云敦行了几步,回眸看时,风雪中的女子背脊挺直,凌霜而立,“福晋……不跪一跪九爷么?”
    “不跪。”展念答得干脆利落,“他若见我跪他,可要生气的。”
    云敦怆然,大步离去。
    曾有一狂夫,披发渡河,其妻止之不及,狂夫渡河而死,其妻弹箜篌而歌曰:公无渡河,公竟渡河,渡河而死,其奈公何。
    湍急河水下,是一条既定的命途,一个必死的沉沦,可是她的夫君便是这样一个疯子,知其不可,偏要为之,蹈死不顾,欣然相赴。
    “胤禟,我走了。”
    展念转身,迎着茫茫白雪,踽踽独行。
    渡河而死,其奈公何。
    送君者皆自厓而反,君自此远矣。
    往迹园中,知秋仍守着展念。
    知秋眼见她一天天萎败地赴死,眼见她一天天顽强地求生,明明吃什么吐什么,然而一日三餐从不间断,明明已是走路都艰难,然而总要去到各处看一看。
    二月里传来如云病逝的消息。
    知秋暗叹,如英与如云,一刚一柔,想来家破人亡的打击太大,忧思郁结,终于没挺到下一个春天。
    展念笑问:“我还活着,是不是挺奇怪的?”
    知秋答:“明天是春分了,春分以后,日头会一天天长起来,姐姐能好受些。”
    “唔,春分。”展念望了一眼檐下香巢,人去梁空,不见双燕,“快三月了,怪不得。”
    当晚,云敦奉钟家之命,送来了姑苏的第一封信。
    展念看完,释然一笑,“知秋,在园中生一堆火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