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天下的老师的，便是考中了进士做了官，行事也得处处小心——那些个上头有人护持的官员，大可横行霸道，总归是有人给遮掩的，而如温知县这样的，若不谨言慎行，那可真是人来人往都能踩他两脚。
    但是，他也不会因为无人保护，便老老实实做个清官。
    官场上人人手上带油，他一个人清廉，那岂不是要活成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？温知县也和别的县官们一般，遇到不要紧的案子上有人送钱，拿了也就拿了，碰上朝廷加课临时的赋税，等过了这一阵还是一样收，扣了也就扣了。然而这些钱也不会太多，到底他还有上官要打点的，能留在手中花用多少？
    周海钰越想，越觉得自己送上一百五十两银子，便能妥妥当当了结此事，顺便卖个好。
    然而他却没想到，这银子仍旧是被温家退回来了。这一回，是温知县亲自谢绝的，且将话说到了十分满：“这是牵连人命的大案子，是巡抚老爷眼前挂了号的。便是那受害的一家已然一个活人也没了，昭昭天理亦是不容人遮掩的。叫你家爷死了这份心吧，若是再有贿赂官长的意思，便请他与我一并去知府老爷面前说个清楚！”
    那派去给温家送礼的，已然是周海钰的心腹了，他听着温县令这话十分严厉，心里自也打鼓。回去告诉了周海钰，周海钰一时竟愣住了。
    官员不肯收银子这事儿，他是第一回见到。然而他确是知晓温知县收过人家贿赂的，这一回拒贿绝不会是因为他爱清廉——那便只可能是，这案子闹大了……
    周海钰思前想后，甚至怀疑那鱼腹书根本就是一封谋反的密信，将自己吓得一夜无眠。第二日，他写了一封信给他爹，请老爷子在省城里帮着打听一番。
    既然案子是在巡抚老爷面前备下的，省城里能打听到的信息便比合州城里多的多。便是那些官员不肯向外说，府吏衙役们总是管不住嘴的。倘若这鱼腹书真是和谋反有关，他便绑了那个厨子到官府里告发去，也省的牵累了他自己。
    有这件事挂在心里，周海钰这些日子原便很有些烦心，甚至不往李青儿那里去了，一日日在家中待着——正是因为温知县那里的反应着实反常，如今他更是半点儿闲事不想生。却不想，他不愿遇事，事却要找上门来。
    张丛来了。
    他怀里揣着那张文契，见得周海钰，便带着笑容道：“周大爷一向安好？”
    周海钰瞥他一眼，笑了一笑：“你给我训来的好买卖，如今可是出了岔子了。”
    “岔子？”张丛一怔，道：“什么岔子？那条鱼……？”
    “你倒是也知晓？”周海钰冷笑一声：“如今这事儿已然闹到了巡抚老爷面前了。”
    “嗨，”张丛大大咧咧道：“不过就是个旧年的人命案子罢了，和您有什么关系？”
    “有什么关系？衙门里头那群狗，镇日在我店中搅扰，这不是想要银钱，又是想做什么？”周海钰道：“偏你那亲家翁讲究，我要请他管上一管，他却与我的人说，再要贿赂官长，便叫我去知府面前解释——这都是你安排的那场宴席闹出来的事儿！”
    张丛听得一阵无名火起，口气却还是恭顺的：“周大爷，此事与我，却是无干呐。我只是点名要个稀罕的菜色，谁知道您那里的厨子，端条肚子里头有货的鲟鱼上来？这鱼若是在后厨里杀了烹好再上桌，一样出不了事儿！”
    周海钰从没想过，指望着他买下鼎福记好翻身的张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。他挑了眉，正要说什么，张丛又道：“那东西我是见过的，原本便是有年头的东西，又被鱼血腌臜着，上头写的也是与咱们都不相干的案子——我瞧我那亲家翁，怕是在官场上遇到什么事儿了，须得谨言慎行……这么的，改日我约他吃个酒，好好分说分说，包好！”
    周海钰看着这蠢物满口大话，心思一溜烟转了十几个弯儿，终于带上了几分笑：“如此，倒是劳动你了。”
    “什么劳动不劳动的，与我何必客气？”张丛说罢这话，又道：“今日我倒是带了个好东西来，不知您还有没有心思瞧瞧？”
    周海钰到底是个商人，听张丛说那鱼腹书果然与他干系不大，心下早松快了许多，竟觉得自己先前怀疑张丛倒有些小人了。此刻又听得“好东西”，登时便猜到了，他眼一亮，低声道：“弄到了？”
    “弄到了。”张丛道：“我那婆娘瞧得紧，亏得是仙儿想要铺子，竟哄得她娘将铺子放在她名下了，我这才能弄到文契。”
    周海钰初时尚喜，可听到“仙儿”两字，心里头却是没来由地一慌，道：“既然是给了女孩儿的，你又是怎么弄到手的？”
    张丛便喜滋滋将事情说了一遍，越说，周海钰心里却越是没底。
    他先前听说过张惠仙的手段的，喜娘尚且不敢拿丈夫的小厮和新宠如何，张惠仙却是说造谣就造谣，说诬告就诬告，杀伐果断得很。这样的一个姐儿，便是年岁幼小，又岂是省油的灯了？张丛觉得自己女儿是个傻的，被爹爹一哄便上当，可周海钰却不大相信。
    见周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