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，竟也一桩桩一件件分明起来。
    “说不上是不是有人陷害，只是，家父去前，确有些异常情形。”他想到那些事，连说话的口气都跟着变了，遣词造句间，依稀又是当年着锦衣骑骏马的张家哥儿：“家父从来为人审慎，从不是个贪花好酒之人，只那段日子，日日与人出门宴饮，眼见着身体一日日消瘦下去，也半点儿不消停……家父原是极爱重家母的，小弟家里一派融洽，然而，就从那阵子，家母每每劝诫他珍重身子，都要遭他辱骂甚至推打。”
    张丛越听越是心惊，接着问：“那然后呢？”
    “然后一日便来了人报丧，说是家父……家父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：“父亲没了，家里的产业母亲一个人经营不下去，又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日日在我家前后窥测，母亲畏惧，索性把家资变卖了，带我回了族中。”
    “……卖给了谁？”
    “是父亲生前的好友，也是做这饮食行的……是姓周吧，家里开着酒楼子，有钱得很。也不是什么好人，父亲上花楼便是他们骗去的。父亲去后，母亲原先认定绝不再与他们来往的，可那时我家的产业急着出手，却没有旁人肯要……”
    张丛只觉从头冷到了脚，只勉强自己问道：“你说周家也不是什么好人，可还有别的证据？”
    这汉子只将周家当做害得他父母早亡的凶手一般，切齿道：“他家若是好人，当年怎的能在省城里掀起那么大的浪来？但凡是有人跟周家抢半点儿生意，好的关门歇业，卖了产业回乡种地，差的，逃不过个家破人亡！若说和周家没有因由，谁信！我们的产业，最后可都姓了周的！我家尚留了我一条命在，更有人死了个满门呢。”
    “死……死了满门？人命案子，官府竟不管？”
    “谁管周家！那周家送了个女儿给太监当儿媳妇，哪个当官的敢惹太监的亲家！”
    张丛连吃茶的盏子都快端不住了。他哪里知道周家真的有这样狠毒，又如何知道周家依仗的那个太监此时已经是个死太监了，只当喜娘所言非虚，周家果然是狠角色，一时间魂飞天外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人客套完了出来的。
    天已然全黑了，此刻也进不去城了。张家族老一眼瞄得他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，便一力请他在自家住了。张丛浑浑噩噩吃了碗压了个荷包蛋的汤面，脸也未洗便在床上和衣卧了睡觉，却哪里睡得着？想到这周家的手段，只觉一股股寒意从腔子里往外渗。
    周家这样的活阎王，如何得罪的起呀！他犯了蠢，竟没先去衙门里看看这文契真不真，便将周海钰得罪了，而他那小舅子，荀喜娘那短命的弟弟，竟然动手打了周海钰！
    周家怕不是要讨了他一家老小的命！
    张丛倒是不怕喜娘和喜贺死，连两个女儿他都可以不要，只是自己并归哥儿的老小两条命，宝贵得很，绝不能轻易抛费了……
    这一夜月色亮堂，却偏起了风。那寒风吹着落光了叶的树枝子呜呜地响，张丛缩在床上，只觉得时不时便能听到若隐若现的脚步声，是周海钰派人来杀他了。这一夜，他竟是片刻没敢睡。
    第二日张丛便顶着一对青黑的眼回合州城，他心下只有一个念想——管有钱没有呢，有钱，也得有命花不是？和荀喜娘这一对疯子姐弟待在一处是再也使不得了！他得走！回去就和离！
    见张丛如惊弓之鸟一般赶回来，喜娘不消问，便知晓了他的心思，因笑笑，道：“爷还觉得，我昨儿是说着玩么？咱们一家人的命，放一处说不定便都没了！”
    “是，你说得对。”张丛坐在喜娘面前，好几年来第一次觉得喜娘也会真心为他考虑：“我答应你和离。只是，我这手上，你也得给我留些钱财。”
    喜娘此刻倒是大方了：“那怎么不行？如今这一处屋舍，还留与爷住，家中下人，也多半留给爷使唤。归哥儿和玉姐儿还小，先随我一处住着，随时想爹了便叫他们回来。仙姐儿岁数大了，又清明能干，爷这边宅子交给她打理，再放心不过。”
    “那银钱……”
    “我要和周家扭着，手上也得有钱呐——如此，我先留给爷二百两银子，爷拿着先叫人去乡下买些地。”喜娘一副深思熟虑的好妻子模样：“爷不会经商，今后靠土地过活也是可以的。如今乡下遭了灾，有的是人低价卖地哩。”
    张丛连连点头，此刻也不计较二百两银子少不少了，只赶紧和离保命是正经。他谈妥了钱的事儿，转头便去书房写和离书。
    而喜娘从妆奁里抽出一张文书来，瞧了一眼，笑了笑，又折好了放回去。
    那也是一张和离书，字迹与张丛的极似，下头还盖着张丛的私印。
    离得利索
    这和离的事儿，若是放在先前，喜娘是想也不敢想的。她只道总有一个人得净身出户，若那人是她，她不乐意，若是张丛，张丛也绝不答应。谁曾想，张丛竟然这么好糊弄，他只要想到周家行事的狠辣，便一口答应下来了！
    也正是因了他的这一回“爽快”，喜娘才算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