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都是来厨房外头的梢间里，一锅刚端下灶的半干粥，一大包昨日小舅爷拿回来的卤味哨子，外加一人一个熘得软烫松香的饼——热腾腾香喷喷吃了好去各做各的事儿。
    这一桌是不必等聚齐的。谁来了谁就先动筷子，来晚了也不愁没得吃。喜娘就是这点得下人的心，不管这锅里的是什么东西，总是管饱。因此小厮丫鬟们倒也不急在赶早，一个二个陆陆续续往梢间里进，正要坐下，便瞧见桌子前如阎王奶奶般立着个苏妈。
    张家有谁敢不敬重苏妈的？他们少不得要问一声好。苏妈点点头，挺慈和地应一声，然后亲舀出一碗粥，又将面前七八只一模一样的小碗中挑一个出来，将里头的白色粉末倒进去，拿筷子搅晃匀了方递过来：“今儿个太太许厨房用肉汤熬了粥，有些稀了，加点儿料才好。”
    先来的几个小厮，是和苏吉相熟的，将苏妈也看看做自家长辈一般。此刻便挺敢笑闹的：“苏妈妈，这是什么？”
    “毒|药。”苏妈横了他们一眼：“特来药死你们这些嘴长的崽子。”
    她这样说，那白末子便定不是什么坏东西了。几个小厮嘻嘻哈哈接了粥，果然见得粥面上是有油花儿的，再往下喝，便觉得今日的粥鲜美异常，一个个皆当做是那白色粉末的功劳：“这样好东西，若是顿顿菜里都有，我能多吃两碗饭哩！”
    “呸，你原也是个做活靠边吃饭冒尖的，还要多吃两碗饭？太太不如多养条狗吧。”
    挨了糟践的那个也不气，只望着苏妈：“好妈妈，再给我一口——这东西到底是什么？吃了便叫人忘不掉。”
    “都与你吃了，来晚的吃什么？”苏妈却不允，道：“吃你的饼去，吃饱了快去做活儿，往后太太许谁吃这个，可是要看那人做事儿如何的。”
    她连骂带骗，哄得他们吃完饭就走，紧跟着又来了两个丫鬟。一个是花霄，一个是常在喜贺那边伺候的花晨。这两个也是没怎么犹豫便将苏妈递来的肉粥喝净了，又俱在桌边坐下，从那一大碗卤味哨子里捡大块儿些的肉吃。
    然后，来了张丛书房里伺候的丫鬟，娇荔。
    张家的丫鬟，多是当年一批买进来的，喜娘身边的花霄，姐儿们身边的花月，各院里行走的花晨和一个身体不好幼年夭折了的花夕——单是看着名字，也知道她们比别人更亲厚些。
    但娇荔不在此内。她也是买来的丫鬟，可进门晚，性子又怯懦，平日极少和人说话。虽然是在张丛那边服侍的，却仿佛是从不曾想过高攀。一日日的穿着打扮，莫说比三个“花”，便是和苏妈这样上了年纪的婆子比，也只有更暗淡的。
    她空得了个给姨太太用都足够美艳的名儿，可瞧着却像是个成了精的灰毛老鼠。
    苏妈一样给她端了粥，却因着和花晨说话，差点儿忘记“加料”。娇荔伸手要接时，她突然想起这事儿，便将手收了回来，依样倒了那白末子进去，方道：“差点儿忘了——你吃吧。”
    娇荔愣了一下，她没有接那碗香喷喷的肉粥，却瞧着那些尚未倒空的小碗，问：“苏妈妈，这是什么？”
    “是好吃的。”苏妈对丫鬟们一向比对小厮们客气——女孩儿么，虽是生下来就低贱，可到底是娇的呀。
    娇荔便伸出了手去，苏妈将粥递给她，她的手却兀得一抖，粥碗掉下去，砸了个粉碎。热烫的粥泼溅开来，正有一些溅在花霄脸上。
    花霄烫疼，当即跳起来：“你干什么！”
    娇荔仿佛是被吓到了，吃吃道：“粥碗太烫，我没端牢……”
    花晨也站了起来，掏帕子给花霄擦脸：“果然是爷那里磨墨的娇贵人。我们两个比你还早些拿到粥，也没嫌烫过，就只你手上皮嫩！不想吃你倒是直说呀，外头的多少穷人，一年吃不到这一碗里的肉呢。”
    “我不是，我……”
    “可惜了，”却是苏妈眼一转，悠悠开口：“这可是太太特意为你准备的好东西……”
    她语焉不详，然而，娇荔的脸色已然变得谁都能瞧出异常了。
    “……我，我何德何能……”她结巴了。
    “何德何能？你挺听话呀。”苏妈微笑道：“听话的人不该赏吗？”
    娇荔的身子晃了晃。她也顾不得地上还有泼出的粥，油腻粘稠了，就这么直直跪了下去：“苏妈妈，爷，爷逼我的！不是我自己肯的！”
    “走，你跟我去见太太。”苏妈不笑了，看着娇荔的眼神，仿佛是要撕了她：“你到太太跟前说你冤枉去！”
    “我不冤枉，可也不是我自己愿意——求太太饶我条命呀，苏妈妈，您帮我说几……”
    她话音未落，脸上已然吃了花霄一耳光。
    花霄脸上烫出的红痕尚在，此刻更是连眼都红了：“你这个没良心的贱人！还要太太饶你命，哼，今日若不是我们瞧破了你，你可知道悔改？”
    娇荔只哭，她不敢和花霄争辩。
    “别打她。”苏妈反而道：“太太没说捉住内鬼就地打死，既然如此，一切还是要她定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