？
    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——她便是什么也不做，父母也迟早有一日是要反目的。她如此作为，至少，在爹娘反目之后，她和弟弟妹妹们还有钱财，还能生活。
    莫说归哥儿，便是惠玉，出生时家中也已然有些钱财了。只有她，还有幼时穷困的记忆。
    没有好吃的东西，也没有一身齐全的衣裳。一起风，房内亦是呛人的土味，而下雨时情形便益发糟糕，淅淅沥沥的雨水从破了的屋瓦间流下来，衣服是潮湿的，被子也是冰冷的。冬天亦没有炭可以烧，她缩在厨房里守着灶火，只有那里才有几分温暖。
    灶火上，炖着熟食，那带着浓郁脂香的气息钻进鼻腔里，可她能吃的，只是粗砺的野菜团子。也许是饿，也许是馋，她想吃东西，想吃很多东西，可是嘴里是空的——哪怕是野菜团子，也不是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的……
    哪怕是冬日最冷的时候，娘也只在她的脚上缠上稻草，给她留一碗很快便会结块的粥。
    鞋子是没有的，棉裤也是没有的。一条只能遮住膝盖的单裤，根本挡不住那能钻进血肉里的严寒。她细细的腿脚和手指上都生了冻疮，又痒又疼，一抓便流出黄色的脓水来，脏污了衣服也没法儿洗——只有那一身衣服啊，洗了她穿什么去？
    那时候，惠仙还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。彼时发生过的事情，她多半已经忘了，可寒冷与饥饿的感觉，却刻在她心下最深的地方，全然不可能遗忘。
    那就是穷的感觉啊。她再也不想经受那样的日子——当年虽然穷，可一家人的心是往一处使的，便是穷，前头也有希望。可若是因为父亲的背叛，让他们过回捉襟见肘的日子，希望，还会有吗？
    “爹爹只要不卖铺子，就……就不会有事，是吗？”她问。
    喜娘默然片刻，道：“是，他不拿出去，便没人知晓那是个假的——若是真拿出去了，便是不把我们娘儿几个死活放在心上，纵知道咱们骗了他，咱们也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。”
    “他是我爹。我真难受啊，他竟然是个坏人。”惠仙轻声道：“我今日想着，若他不是那么个人该多好，若他，是个疼爱妻儿的男人，我们家该多好。”
    “他不是，也没有若是这样的话。”喜娘叹了一口气：“你不能选爹，仙儿，你有个坏爹，要怪便怪外祖和娘瞎了眼。我呢，我嫁了这么一个男人，二十多年啊，多苦多难的日子都过来了，如今却要彼此坑害，我难道好受么？”
    “娘……”惠仙坐到喜娘身边去，握住她的手。
    “不过我不后悔。”喜娘笑了一下，她侧过头，看着惠仙：“你爹，是个可以同患难，却不能共富贵的人。不好，可也不算最不好的。你要知道，人在富贵的时候彼此抛下了，还有活路，可若是遇到在患难时将你丢下的，那说不准就真要死了。我这辈子都记得，从前村子里来人牙子，说是买女人到城里的老爷家里做仆妇丫鬟，其实就是站暗门子，他知晓咱们家穷，来咱们家，问你爹爹，肯不肯卖了我。若是卖，他出四两银子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爹怎么说？”
    “你爹拿镐头将他赶了出去，还差点砸断了他一条腿。回来便与我说，要是哪一天，真穷到要卖妻子过日子了，他就把自己和我一起卖了，我们两个，便是给人当奴作婢，也绝不分开。”喜娘恻然一笑：“我想着，念着他当年的好，他要杀我这事，我就不原样杀回去了，只两厢彻底丢开，今后再不牵连便罢。”
    “他要杀您？”惠仙的双眼瞪大。
    “那小吴氏他们误吃了的糖，原是给我吃的。我若是吃了，怎么还有命在？知道这事儿以后，我只恨他恨得想剥了他的皮喝他的血。其实啊，我要是想弄死他，也不是没法子。但是——你娘没出息，想着这个人到底是你们爹，他死了，你们伤心难过，太也可怜。所以……”
    她将自己没胆子杀人的事儿推在不忍心儿女没爹上，虽然是扯谎，可说起此事，心里的恨便涌出来，让她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哆嗦。
    惠仙原是与喜娘握着手的，她分明感觉到，娘紧紧抓着她的手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片木板……
    “娘……”她低声道：“娘太委屈了。我爹……他不是东西……”
    “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呢，可，娘也只有跟你说了。如今咱们家里的饭菜，也是咱们这儿一份，他那里一份，分开了单做的，我真怕他哪天犯起浑，在饭菜里头下毒——我也不瞒你，说不准再过一阵子，娘就出去和舅舅住了，到时候你在家中，要管好这一宅子人。娘只信你一个，仙儿，这一家人能不能都活到寿终，全托付在你身上了。”
    惠仙微微张了口，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可是，喜娘一脸严肃地瞧着她，绝不像是玩笑。
    想到舅舅突然记在娘名下的“嫁妆”，惠仙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待将这口气吐出，她便已经定了心神了。此刻她对上娘的眼神，道：“娘放心，妹妹和弟弟，都交给我，我照料得来！”
    她也不过是初中生的年纪，放在喜娘的年代里，这个岁数的姑娘，便是偷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