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律法，官府盖过章的契纸，叫做“红契”，也非得盖过章，这契才生效的——百姓们常说，所谓的“红”，便是那朱砂大印。朱砂印盖在两联契纸中间，对半撕开后，什么时候拿契来和官府的存根对，都该是能对的上的。
    可是，张家这份契纸，那红印落下的位置，瞧着便不对了。
    那吏员也不多说，只将文契与存根往一起一放。
    两半对不上的印记，赫然在目。
    张丛瞬间呆住了。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自己手上这张契，竟和官府的存根对不起来！
    “若是契书对上了，我要把这一份收走，才能签新契与你的。”吏员道：“如今对不上——你敢是拿了一份假契约，来糊弄官府的？”
    他这话出口，张丛只顾摇头，而周海钰看向张丛的眼神，却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。
    亏他当张丛是好糊弄的傻子，此刻看来，张丛哪里是傻，分明是精得可怕！若是这吏员偷懒，不去寻存根，只将这契约收了，给他们签一张新契，张丛便成功骗到钱了！
    到时候他拿走了银子，自己要接收鼎福记时，人家大可以“你买的是张假契”为由，拒绝交出铺子。等闹到官府来，拿假文书藐视公堂的是他周海钰，欺压良善强占民产的是他周海钰，张丛这厮与县官是儿女亲家，想必便是让别县的官员来审这案子，也会回护他几分——强买人家的产业花出去的钱，岂不是你太过贪心，活该失去？
    彼时他财物两空，说不准还要吃些板子，又或者赎买罪过再掏一笔钱……
    “怎，怎么可能呢？”张丛感觉到了周海钰几乎要杀了他的眼神，颤抖着开口了：“她是我家姐儿，断不会拿假的来糊弄我……”
    那小吏嗤地一笑：“那，你是怀疑官府里的文书作假？”
    张丛张了口，答不出来。他哪儿敢说，这两份对不起来的文书里，有假的是官府里的那一份？
    但是，惠仙骗了他……她骗了他？
    他跳起身来，对周海钰道：“周大爷，你且等等，我现下便回去，定要找小女问出个子丑寅卯来！”
    “呸！”周海钰原本便心绪不佳，挨了喜贺的打，又被张丛涮了一回，此刻哪儿还肯听他的：“便是你家那个小蹄子骗了你，你上哪儿找真文书去？”
    “张大爷。”却是那小吏不凉不热地开口了：“拿假文书来欺骗官府，这可不能放您轻松回去——容小的去和老爷禀报一声。”
    张丛的脸色刷白。他此刻想到自己方才得意的那股劲，简直恨不得掐死自己。温知县或许会回护他，可也会嫌弃他啊。
    他深深吸气，想逼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却是无果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出门办过什么正事儿了，此刻想着能救他一把的人，竟是半个也想不出来。
    周海钰仍瞪着他，此刻不阴不阳道：“你们一家人安排下的好戏，敢是等着我入套啊。”
    “没有的事，没有的事！”张丛忙道：“我是不愿意与那女人再做夫妻了的……我……”
    周海钰冷笑一声：“你爱做不做，与我何干？”
    说着，他伸出了一只手。
    “周大爷您这是……”
    “银票。”周海钰道：“爷不要你这破烂铺子了，自己留着买棺材吧！”
    张丛这一下可是惊得魂飞天外：“您——可不能说这样话，您不要这铺子，我卖给谁去？我和那女人过不下去了，今日一闹更是……我回去连哥儿姐儿们都没脸见了！”
    “你但凡是有一点儿脸面，也不会叫人拿个假文契便唬了去。”周海钰道：“把银票给我，再不给，我当堂告你拿假契子骗钱，便是温知县护着你，我便上知府衙门去！”
    他已然气得昏了头，那一百两银子，对周家而言倒不是什么大事，可周海钰从来小气啊。叫他白白将这笔银子抛出去，他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来。
    张丛万分纠结，终于咬着牙，从怀里摸出那张银票，递给了周海钰。
    而周海钰拿了银票就走，衙役们想拦他，却没拦住——周海钰也是有脸面的人，怎么可能强把人家爷压在大堂上？
    温知县过来时，便只见一个垂头丧气的张丛了，他瞟一眼这个落水狗一般的亲家翁，心中万分嫌弃，口气也冷了：“那么赚钱的一个铺子，没给人家贱买了去，难道不好么？怎的这样一副丧气样子。”
    张丛张张口，叹一声气，道要私下将内里情由与县太爷说，温知县便果然遣散了从人。然而张丛痛诉喜娘如何霸道，自己如何可怜，却始终不能触动温知县的内心。
    那温知县亦是小商人家的儿子，如何不知道市井人家的那些无奈处？这样的人家里，能赚到钱的人，无论男女，都该在家中说得上话！听闻张丛说喜娘霸道，处处不与他商量，温知县只觉这男人好生不知好歹——这买卖人家和读书人家不同，读书的人，家声名声全是男人赚来的，被他们养着的妇人就该老实听话。可若是升斗小民家里，男人不争气靠女人活着，又哪儿来的颜面要妻子还将他供奉起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