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来喜娘的亲女儿定了温知县的公子，如今合州人人都说温知县身后是做了本乡的土地了，和他沾上儿女亲家，张家纵不图土地爷保佑，可也挺风光的。
    三来喜娘的儿子是真真张家的种子，有个当官儿的姐夫，今后的前程还会小么？若这个儿子也出息了，张家且能借着他，往本地望族的排行头上再爬一爬呢。
    这些好处董氏都没有，所以张老太爷答应喜娘才答应得这么痛快——反正，张丛一时半会儿死不了，要在他两个女人之中挑一个得罪，那也不急在一时嘛。
    但他没想到的是，喜娘的目的竟然不在张丛身后，而是要他们直接承认——张丛死了，如今和董氏过日子的是个野男人。
    这就叫张老太爷有点儿为难了。男人要是死了，他们一群如狼似虎的族亲，欺负起人家一个寡妇自然得心应手，可张丛还活着呢，他们硬说他死了，那到时候站在跟前的人是谁？两边儿撕扯起来，张老太爷倒不怕张丛翻出浪来，只是，麻烦啊。
    荀氏这边儿张家不想得罪，但自家子弟那头，张老太爷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。
    他踌躇之间，喜娘却补上了后半段话。
    “我儿女都是张家的骨血，岂能受外人这样的欺负！我们在省城里头也是有颜面的好人家，吃了这口脏气，莫说见不得别人，待温家女婿回来，我玉儿也抬不起头了！就为我儿女不委屈，只求族中为他们出一口气，前头那人留下的房舍土地，我们娘儿几个是情愿奉于公中，叫族人们享用，也胜过便宜了外人！”
    张老太爷原本眯着的眼睛，突然睁开了。
    “这土地房舍，是他们爹爹留给他们的，怎么好就交给公中呢。”
    “老人家明鉴，我们娘儿几个，都是在省城里落了脚了，哪儿还顾得上这边的土地房舍。更况我们也不会耕种，交给了我们，岂不是如将好画儿给了瞎子。再者哥儿还小呢，姐儿们也要不了土地做陪嫁，我真真是不必留这些土地房屋的。若是族中怜悯我们娘儿几个，烦请替我们哥儿，逢年过节替他父祖上柱清香，端碗祭饭。”
    “哎哎，那是自然的，都是同宗同族，也不好叫他祖父父亲身后连口香火也没有。”张老太爷松了口风。
    这话，是承认张丛已死了。
    “那，那奸|夫……”
    “这自然是我们族中处置去，”张老太爷温声道：“怎么也不好叫你去看那丑样子。你若是放不下心，到阿丛坟前给他烧些纸，请他保佑你们哥儿就是了。”
    “我还不曾去过他坟前……”
    “就在他爹坟后头。”张老太爷连张丛的阴宅都编出来了，随口招呼自己的孙子：“允沛，明儿个你叫孩子们带荀氏太太上坟去。纸人纸马金银馃子一并备好，不必人家再从城里带来！”
    那张允沛立时答应了。他们爷儿几个，前头听着喜娘的话，尚且有些迷惑，可听到后来，喜娘情愿把张丛名下的房产和地都交给族中的言语，他们谁还会听不懂？
    送上门的肉，不吃是傻子！
    慢说只是给张丛堆个坟堆子出来，就是叫他真找个死人埋进去，他也做得到！
    “那便多谢老人家了。”喜娘跪下又磕了头：“求族中给我们孤儿寡母的撑个脸，莫要再叫那奸人搅扰我们……别的不说，我姐儿们都还在家，怕闹出事儿来呀。”
    张老太爷一口答应下来，只道张家上下一百多个好儿郎，岂能放一个地痞无赖天天去骚扰族人留下的儿女？喜娘大可放心好了，叫张家这样有规矩护族人的大家族盯住，保管叫那“狗东西”，连合州府都出不去！
    喜娘稍稍松了一口气，第二日再来，先前领她进门的那少年和他的弟弟们一起，带着喜娘去了张家的祖坟——果然，在张丛父亲的坟边，已经堆起了一个新坟包儿，上头刻着张丛的名讳，下头落款写明“长男承恭立”。
    喜娘知晓归哥儿那一辈是“承”字的，因问道：“是不知晓我家哥儿的名字，才没填后头那个字？”
    “是，婶娘可知晓弟弟叫什么？”
    “一向未曾取大名儿呢，我是个睁眼瞎，不知晓叫什么好。族中读书人多，替我寻个字也就是了。”喜娘道。
    那少年立时道：“我回去报知祖父，定给弟弟寻个好名儿，婶娘安心。”
    喜娘谢过了他，烧了纸就回去了，隔日喜贺再去看，果然见碑上的字儿刻的齐全，却是一个“崧”字。
    喜贺怕喜娘不认识，还特意写出来给她看，道：“这是山的意思，很不坏。”
    喜娘笑道：“读书人起名字，总是不坏的。”
    “以后归哥儿进学，用这个名字也很使得了，不必再取新名。”喜贺道：“对了，张家今日已然派人去那边儿了。”
    喜娘问：“情形如何？”
    “大约是要闹一场的，如今还不曾听说消息——说来那人怎么可能让他们就这样轻易将土地文契都拿走啊，说不准还有一场械斗。万一那人告官……”
    “告官？”喜娘冷笑一声：